2026年11月17日,湖南美术馆,“捐赠与收藏研究展·鄢福初”在此开展,人潮涌动,焦点落在一纸纸墨迹。通高的条屏取《渔父》《岳阳楼记》《海国图志序》等名篇,以碑帖相融的笔墨,承载一脉湖湘士风;联语、扇面、斗方诸小品,疏朗清和,于简静间见功力;手稿与书论长卷,则袒露书写背后的思索与反复推敲。
这是中国书法家协会第八届副主席、湖南省文联名誉主席、湖南省书协主席鄢福初的第三次个人展览。展出作品选自他为湖南美术馆无偿捐赠的227件(套)作品中的198件(套),把近10年他对书法文脉与艺术路径的探索呈现在观者眼前。
开展前夕,湖南日报·新湖南客户端记者采访了鄢福初。

藏之名山,把作品交给历史
在中国书法界,鄢福初很“热”。但鄢福初的个人展览,却很难得一见。
“我此前只办过两次个展,分别是1988年在长沙和2003年在中国美术馆。”鄢福初回忆。
鄢福初记得,第一次搞个人展览时,整个展览主要就是颜体楷书,彼时尚不能读懂颜真卿行书《祭侄文稿》。但实际展出效果却颇为震撼。著名出版家弘征曾撰文《于平淡中见大气——鄢福初书法艺术》回忆,1988年,一位年仅26岁的新化山区中学教师,来长沙举行个人书法展,引起轰动。
时隔15年,2003年12月,恰逢纪念毛泽东诞辰110周年,鄢福初书法展登陆中国美术馆,这也是湖南书法家首次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个人展览。
据《中国书法》杂志记载,展览开幕式由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、湖南省文联主席谭谈主持。全国政协副主席罗豪才出席开幕式并剪彩。中国书协副主席张飚代表中国书协致辞;中国书协主席沈鹏为展览题写展名,并专程参观了展览。中国书协副主席申万胜、中国书协顾问李铎出席开幕式并剪彩。这场晋京展览,是鄢福初以颜真卿、北魏墓志为根基,碑帖融合创作阶段的集中呈现,部分展品被中国美术馆收藏。
《中国书法》杂志如此描述,鄢福初是中国书坛最具实力的中青年书法家之一。其书法作品转折提按、收放适度,于不经意之间见大气淋漓;章法布局之中顾盼有式,于精巧细微之处显清新灵动,在中国书坛树起了一道独特的风景。
鄢福初回忆,那次展览很多人看了后说“带来了一股清风”,因为当时大家都在学“二王”,都在学某一个帖学的经典,而我深入到了北魏墓志里面。办展的核心目的是希望获得京城学者、美学家的批评建议,厘清未来的创作方向。
按鄢福初的计划,全面回顾展要等到70岁甚至80岁以后并出版全集。如今提前了10来年。
湖南美术馆是湖南新近成立的省级综合性美术馆。近年办过不少有影响力的展览,眼下正朝着国家重点美术馆的目标推进,馆藏却仍是短板。因此馆方启动征集省内当代艺术家近年精品,逐步补足家底。鄢福初曾任湖南省文联主席,现任湖南省书协主席,在他看来,自己理应带头示范。于是,他将227件(套)书法作品、手稿书稿、临帖、出版物以及艺术活动声像资料一并无偿捐赠给湖南美术馆,交由馆方永久保存。
中国文人自古有“藏之名山,传之后世”的传统。司马迁撰《太史公书》,“藏之名山,副在京师,俟后世圣人君子”;王羲之《兰亭序》赖僧智永、皇帝李世民递藏而光照千古;米芾“宝晋斋”集古法帖,开后世公私收藏之先河。捐赠入藏公立机构,是这一传统的当代转化,作品进入公共文化记忆的序列。
本次展览作品创作跨度近10年,以近两年新作为核心。“这既是对近10年创作的全面总结,也希望借此提升未来创作能力。梳理思路本就是成长的过程,因此这个展览也是我自我完善与提升的过程。”
在他看来,捐赠与办展是双向的。美术馆为艺术家办个展,是对其艺术成就的肯定;作品入藏公立机构,则是艺术家应尽的文化责任。捐赠的作品和文献,是后世研究一个书家最直接的第一手资料。艺术家留给历史的核心载体就是作品,捐赠便是对自身名誉和艺术事业负责。入藏作品还会持续公开展出,让普通观众走近书法之美,这也是艺术服务群众的题中之义。
鄢福初觉得这样的展览很有意义:一是把积累捐给国家,二是通过展览让未来创作思路更清晰。“于公于私,这都成了我人生中不可多得的一次经历和机会。”
目前,全省参与“捐赠与收藏研究”系列工程的当代艺术家约四五十位,其中20位左右将办个人展。收藏坚持自愿,不追求数量,优先看重质量,坚持精品立馆;老艺术家的资料,则另有“湖南著名美术家推介工程”接续推进。
四十年临池,复归平正
“书法创作观念的形成,是由个人的生活、工作和学习经历决定的。”鄢福初如是说。
学书是技法根基,气息格局来自人生阅历,而创造力是成为艺术家必不可少的条件。
鄢福初从小受父亲用蝇头小楷为病人开具中药处方的熏陶,便与书法结下了不解之缘。他10岁时便开始为乡邻写对联。正式学书始于师范读书时,受邬惕予老师启发,他最先临习欧体《九成宫》。后来在新华书店买字帖,更喜欢颜真卿。“到现在仍然一看到颜楷就有种找到知音的亲切感,这种审美习惯一直保留着。比如我现在创作中常把字内空间拉得很开阔,就是学习颜体时形成的审美惯性。”《多宝塔》《东方朔画赞》《颜氏家庙碑》《麻姑仙坛记》《大唐中兴颂》……青年时期,鄢福初专攻颜楷多年。
▲“名酒异书”联 180cm×44cm×2 纸本 2025年
20世纪90年代初,他到新化县文联工作。1989年在北京购得北魏墓志合集,他开始系统研习魏碑墓志,前后7年半,如饥似渴地临摹墓志100余种,也读散文诗词,篆刻2000余方印章。临墓志时,鄢福初有个体会,“旁人多取形状、求造型奇巧,我更看重墓志里不拘一格的书写性——由重到轻,中间稍作提按,一波三折,收笔又细,把那点细细的味道写出来。”
沉浸魏碑多年之后,鄢福初重新回归二王,学习王铎临《圣教序》。但很快发现问题:1999年,有一次他把一幅写好的作品挂在餐厅里,边吃饭边看,忽然觉得飘、浮、糙,缺少力量。“颜楷哪里去了?墓志哪里去了?”他一翻近期的作品,发现全剩下“二王”了,前面的积累好像全丢掉了。“我就停下来重新审视自己。”
鄢福初认为,一定要把过去学的墓志融到“二王”体系当中来。“中华书法审美主流以二王体系为根基。我的创作路径就此确立:坚守二王审美内核,吸收碑版、简牍丰富笔法,充实二王的审美表达。书法到高阶,是由思想与判断力决定,防止创作迷失审美主体。”
20余年,鄢福初都沿着这个方向探索,近三到五年逐渐得心应手,基本达到心手双畅。
落到笔下,鄢福初总结了一下个人书风两大特点。“第一,结字。外表归属二王范式,内核融入颜楷、魏碑。追求‘造势’,讲究高山坠石般的力量与视觉落差;注重字内空间流动,尽可能留白,点画转折鲜活,拒绝呆板,精微处体现个人面目。第二,点画线条。笔法追求丰富多变,一波三折,转折姿态富于变化;线条凝练精微,牵丝连带精准干净,如行云流水,拒绝剑拔弩张,也拒绝僵化守旧。整体风貌概括为平中见奇,不求外在强烈视觉冲击,而追求内在气质波澜,从容精准,心手合一。”
回首从基层一步步走来的经历,鄢福初说自己算是幸运。人生前20年,他当过教师,后来又在文联、政协任职,拥有大量时间用于书法创作、读书和研究。近10年来,繁多的工作任务和社会活动的确分散了自己许多时间和精力,但他尽量将那些别人以为无所谓的片刻充分利用好,睡觉前看看书,早餐前练练书法。字外的功夫就深厚了些,生活的养分也更丰富些。为政与学书之间反倒多了一种映衬。
“我不曾统帅千军万马,但对社会深层次的矛盾、情感、情怀有深度体验,这是我人生阅历的全部,无形中都融入了我的书法。”在他看来,书法核心贵在真情流露,表达的情感真不真、美不美、动不动人、于他人或社会有益否,都取决于创作者对人生的理解,取决于创作者的格局、情怀、境界。
“我写字,本质上也是写自己的人生,写人生体验、人生感悟和人生对审美的追求。”不同人生阶段,对书法、对古代经典的理解都会迭代更新,也不断修正着往后的创作路径。
孙过庭《书谱》中有语:“初学分布,但求平正;既知平正,务追险绝;既能险绝,复归平正。”鄢福初的四十年,正是一场从平正到险绝、再向更高层次平正折返的漫长修行。他临帖不辍、不断回头折返古人,一点点打磨出来自己的笔墨面目。